雨势渐小,垃圾运载车的引擎轰鸣声顿时响起,垃圾被碾碎的声音噼啪作响。
寒风伴着雨点,路过的学生们都打着伞,手缩进袖子,头埋在羽绒服帽子里头,哆哆嗦嗦地走回宿舍。
这正是阿辉要抓住的时机,与其在车上干等雨停,不如趁雨点零星把活给做完了。
一袋袋被雨浸湿的垃圾袋堆在学校路边,正静静地等待着他。垃圾袋被雨水打湿后更添了几斤重量,黄色的汁液沿着袋口往外漏,滑腻腻的,一只手抓不住,得用另一只手托着才能举起。
几十斤重的袋子,他左手右手各拿一个,一袋袋垃圾从地上不断的被抛到空中,落到料斗里……
宿舍区、饭堂、实验楼、教师公寓……从第一个垃圾站到最后一个垃圾站,要花去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。
"没事!我来!"
见我扛不起这袋垃圾,他单手就将其拎起来,轻松地丢进料斗里。
雨声渐隆,行人慌忙躲避。我正要去拉最后一个垃圾桶,他直说:"没事!剩下一桶明天再拉。"便挥挥手先让我上车。
我匆忙跳上车,牙齿打颤着。后视镜里,却看到他冒着雨在处理最后一桶垃圾。
轰鸣声止,他跳上驾驶位,朝我嘿嘿一傻笑,便开始擦起头发来,黑而短直的头发悉然竖起,往外冒尖儿,像一个刺猬……
易怒症
在遇到事儿的时候,他的确是一个容易"剑拔弩张"的刺猬。
每天面对着成堆的垃圾,阿辉有着火爆的脾气,特别是遇到别人乱丢垃圾的时候,他的人际关系就会变得极其糟糕。
饭堂后厨地面上,几个垃圾袋被压扁在地上,里面的食物残渣,如同呕吐物一般伴着臭味发酸的浓郁的汁水流了出来。
一个灰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弓着腰,皱着眉头,戴着口罩和塑料手套,费劲地拉拽着几个黑色塑料袋,要将其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。见阿辉过来,她连忙说道:"帮帮我,我不够力气。"
"哪个家伙干的?"阿辉怒气冲冲地骂道,"好几天了,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!"
他径直用手将软成烂泥一般的垃圾袋一把抓起来,丢进隆隆作响的垃圾车料斗里,随后从阿姨手里拿过扫帚和垃圾铲,麻利地清理着地上的垃圾,但地面上仍然留下了"浓墨重彩"的一笔。
处理完,他轻轻一跃,跳上驾驶仓,驶向下一个垃圾堆。
虎背熊腰,丹凤眼,婴儿肥,棒球夹克下纹的是大花臂,他的情绪经常"火山爆发"。
一座矮平的屋子位于学校二饭后厨外,除了工作人员以外,不见一个学生的影子。一袋袋的黑色垃圾袋从地上堆叠而起,像一个一个小金字塔。
地面上,碎鸡蛋壳,烂菜叶子……厨余垃圾和着各色的液体像是刷漆一样被抹满了整个地面,浸透着几个鼓鼓的垃圾袋,拎起来的时候稍不留神便会溅射到衣服上。
垃圾压缩车正在将一袋袋垃圾碾碎吞进肚子里,噼里啪啦地响着。"碎鸡蛋、啤酒瓶、烂扫帚、甚至是行李箱……不管是什么,一律往里丢。"阿辉眉头也没皱一下,埋头干着。
一个蓝衣后厨工作人员拎着一袋垃圾随手丢在垃圾房门口,正要往回走,突然却被阿辉喝住了:
"你站住!跟你说了多少次了!给脸不要脸!明明可以直接丢到垃圾车里面就是要丢到路边是不是?"
阿辉对着他劈头盖脸地一顿痛骂,蓝衣怔在原地,尴尬地望着阿辉。
"你站住!别想走!!!"电话打通,领导让他把这个人照下来发给他。他准备拿手机拍下这个人发给领导,滑开屏幕解锁后,手指停在屏幕上,犹豫了一下,心软了,最终没点开相机程序,而是打了个电话给老板。
"拍照有用吗?说了多少遍都不听!下次来还是这样。"他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。
蓝衣依旧怔在原地,想找个理由开脱:"我还要回去报到的,好了没有?"
"下次要还是这样,我把你的垃圾桶全都丢进碾碎去。"阿辉抬手怒指眼前的液压机。蓝衣见势快步走回后厨。
阿辉重重地合上车门,嘴里念叨着:"我们也很辛苦的,他都看见车停在这里还不扔上去。"
其实,就算他碾碎所有的垃圾桶,垃圾便只能都丢在地上,最后给别人擦屁股的还是自己。
令人嫌弃的工作
这份职业究竟脏还是不脏?当然脏,但人们到底是嫌弃垃圾脏,还是嫌弃垃圾运载车司机脏?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大家的心里。
在大学路边的粿条店里,因为方便,附近许多的工地工人,卡车司机,都在这解决午饭,他们大多不是本地人,没有家。
店外,一辆辆的卡车引擎轰鸣着呼啸而过,大家得扯着嗓说话才听得清。阿辉约了2个安徽老乡在一起吃饭,一人一份粿条、一碗汤,当然,还少不了的就是一包中华。
饭前相互递根烟,表示问候,饭后也相互递根烟,一起唠唠,有说不完的话。
一个朋友说道:"好多新闻系的女孩拿着相机'咔咔'拍照,天天都要拍我。结果一看环卫车,没多远立马就捂着鼻子,躲到一边去。"
"我看见了,就故意在他们旁边慢慢地开。"他嘚瑟地说。引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唯有阿辉默不作声,低头吃着粿条。
究竟是垃圾车司机这门职业被嫌弃?还是臭味难忍的垃圾令人嫌弃?
路上,阿辉说:"干我们这行,是不能带口罩的,你越戴,它就越臭。"
"还是那些白领好,坐在办公室里,吹吹空调。"
记者问道:"大家都是付出劳动,有什么不一样?"
"就是不一样。"
刚进门口,前面的保安给前面的小汽车司机测完体温,随后才放行。阿辉也将车稳稳停好,看向保安,保安却向后退了一步。
"嘿~什么意思?"阿辉啐了一口,将车开进校园,一路上,有的学生见垃圾车迎面驶来,立刻将头别向一边;有的鼓起嘴,憋着一口气等着环卫车离去;有的一只手捏着鼻子,一只手轻拍着胸脯,表情作痛苦状。
阿辉对此都装作没看见,他已经尽量错开学生们去上课、去吃饭的时间运送垃圾。但仍然被学生们投诉了很多次。他只得无奈地笑笑。
"只有第一天开新车的时候是没有臭味的。"阿辉说,这车是洗不干净的,车厢里的垃圾、污水都在里面结成了块。
阿辉今年25岁,因为父母在汕头上班,所以自己也从安徽到汕头谋生。他刚刚结婚不久,3台手机的手机屏保都是和老婆的结婚照。他曾经有过一段叛逆的青春,后来,因为身上的纹身,没能进部队当上兵。
除了运载垃圾,他还兼职做代驾,买了个千把块钱的小电动车,可以轻松地折叠进小汽车后备箱里。根据BOSS直聘网站上的信息,垃圾运载车司机的工资在3~5K不等。
今天,他的微信语音消息响个不停,"你个家伙!想办法搞个干湿分离机呗,咱俩拉一趟下水道的淤泥一趟能赚至少六七百。"这是他与朋友之间独特的特别的模式,二人计划着靠拉下水道的淤泥赚点外快。
他正聊着起兴,再抬头看时已经过了停止线,雨天路滑,驾驶着数吨重的运载车要提前几十米就开始制动,眼见已经来不及刹车,他只能狂按大喇叭,"哇塞!刹不住了!"一不小心冲了个红灯,他不由自主地点了根烟。
现在,他早上负责汕头大学,中午负责新一中和瓜果批发市场的垃圾处理工作,从早到晚,每天处理的垃圾不少于20吨。有时,他会因为腰疼,请同事帮忙运送垃圾,他曾想要改过驼背的毛病,"没办法,习惯了。"
中午累了,他便停在路边,刷了一会短视频后就在车上呼呼睡去。电话铃一响,呼噜声戛然而止,引擎轰鸣声顿时响起,他又立马精神抖擞地开车驶向新一中。
正在车上小憩的司机
新一中并不需要他亲自将垃圾丢上料斗,他只需要将车停进垃圾场里,新一中就会有清洁人员来装载垃圾。他将座椅向后一放,双腿交叉腿搭在方向盘上,又开始打起呼噜来。但是,瓜果批发市场可就不像这样舒适了。
橘子、葡萄、西瓜、山竹……一大堆被遗弃的水果堆在地上,与之数量相当的还有苍蝇和天空中的雨点。腐烂的瓜果透着一股酸臭味,闻起来犹如羊粪。
瓜果批发市场的地面
阿辉先将垃圾运载车停好,随后跳上旁边的一辆铲车,铲子贴着地面前进,刮出轰隆隆的响声,在水果铺成的路面上推出一条路来。铲车在一百平米范围内的垃圾场中灵活的摆动,嗡嗡的苍蝇被搅得四处乱飞。
机械臂抬升将垃圾送到料斗中时,刚好与驾驶位齐平,阿辉紧皱着眉头,铲子每次向下倾泻时,一股气浪就裹挟着发霉的臭味,零星的果汁一起向他扑来。紧接着又是一次次的循环,一次次的"洗礼"。
终于装了满满的一车,他一脚踹开排水阀门,各种果汁混着泥浆从中涌出,任其排到地上。
"要是在路上漏了,那可是要几千几万的罚款的。"
有一个例外——垃圾填埋场,在那个地方,谁也不用担心被罚款。
垃圾山——鹭鸟天堂
假如人类社会没有垃圾清运这门职业,我们将会生活在一片堆满垃圾的汪洋中。
一个大学,12个垃圾站,一天10吨垃圾;一个瓜果批发市场,9吨垃圾;一个中学,1吨垃圾。这是垃圾清运车司机辉哥一天需要运送的重量,假设每个司机每天运送20吨,他需要331年,才能堆出一个体积与位于北京西城区的景山大小相当的垃圾山;若是50个司机,这大概只需要6年。
数据来源:实地调研 | 单位:吨/日
金平,汕头。火力发电站火力全开,巨大的排气管,高耸的冷却塔,灰白色的烟从排气管朝外呼呼地冒着,整个火力发电站烟云缭绕,被烟雾包裹着。
一辆辆垃圾车伴着飞扬的砂砾尘土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,他们绕过了发电厂,要将垃圾运送到垃圾填埋场。
"一个靠焚烧垃圾发电的发电厂,每天能烧多少垃圾?"
"大概一千吨。"
"发电厂门怎么关了?"
"烧不下了。"
阿辉说,每当火力发电厂大门紧闭时,便证明发电厂已经烧不了更多的垃圾了。这时候,司机们就会将垃圾直接倒在垃圾填埋场。
阿辉驾车向山的更深处驶去,水泥路面容得下两辆卡车行驶,但却凹凸不平,坑坑洼洼,同时被黄色的泥土覆盖着,乍一看倒像是泥路。前面的小汽车遇到小水坑,便慌忙绕开,生怕一个踉跄就散架了。阿辉驾驶着皮糙肉厚的运载车,只管一股脑儿往前开。
几吨重的垃圾运载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坐在车上的人就像骑在马背上一样颠簸。
"你有没有去过牛田洋?那里的白鹭美极了!有湿地和沼泽!"我跟他搭起话来,他笑道,"白鹭?一会儿我带你去看!"
他驾驶着车,拐过最后一个小坡,我们终于来到了山顶,视野一下子变得宽旷起来。
"你看!"
山顶上,放眼向四周望去,平旷的山顶上似乎开遍了花儿:红的、绿的、白的、黑的、蓝的……各种各样的垃圾废品漫山遍野。
"你看!"他指向远处白色的一个个小点。我以为是在空中飘舞白色塑料袋。
他将车停稳,特地按了几下大喇叭。
"叭!叭!叭!"
白色的小点们居然张开了翅膀,在低空中盘旋起来。
远处的白色小点,原来是一群白鹭
下车走进一看,原来是一群白鹭!
几声喇叭再次从耳边震起,这一次,大部分白鹭竟无动于衷,仍在"埋头苦干",在垃圾堆里扑腾着翅膀翻找食物,尽情地享受着烂菜叶子和水果。它们不用争抢,因为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食物。
"这里的食物对它们来说丰富极了。"
—— 阿辉
鹭鸟天堂不在水草丰茂的湿地里,而是在垃圾堆叠成山的垃圾填埋场。
"你看!"阿辉向右前方指去,那是远处的一个山头,长满了枯黄的草。"那是一座垃圾堆成的山。"他再往地上一指,原来我们的立足之地也是一座由人工堆成的垃圾山。
"这本来是一片平地。"
举目朝四周望去,一阵阵臭味随着12月的凉风被吸入鼻孔,一起涌到肚子里搅起一股酸臭味儿,再集聚闷堵在胸腔中,挥之不去。
阿辉找了一块被铲车处理后留出来的空地,运载车一前一后地剧烈抖动着,从车肚子里吐出了4.4吨重的垃圾。
用铁棍清理残留的垃圾
随后,他拿出一把两米长的细铁棍,剔牙缝似的把留在缝隙中的残渣刮在地上后,发动引擎离去,风刮着垃圾,吹得七零八落……